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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人在高原》:呐喊

在家、院、门的边沿上搭话叫拉话,在硷畔、川道、山的凹凸间扯长了嗓子搭话叫呐喊。陕北日常生活中最普遍最常用的一个行为动词就是呐喊。呐喊在远古间发生,在乡野间发生,在苍茫间发生。

“呐喊”一词,早见于元·无名氏《马陵道》第二折:“甚么人鸣锣击鼓,呐喊摇旗?”再见于《三国演义》第四十五回:“来日四更造饭,五更开船,鸣鼓呐喊而进。”这两处的呐喊皆有威压、鼓劲之意。

呐喊,可表极苦、极乐、极欲,出自人的原始和内在。或者是因为痛苦、焦灼、绝望,进而出击、冲破、希望;或者是因为本能、需求、快感,进而迸发、诉说、激烈。有蒙昧时期的野人,在森林、在山顶,寻求什么,想弄明白什么,想知道自己是什么,该往哪里去,第一本能地自胸腔里发出嘶吼。再有智者、哲人,思考自己的存在、世界的存在,自己的回归、大地的回归,在旷野里徘徊,发出生命的哀哀呼告。及至进入艺术思维,现代派诗人金斯堡写了一首名叫《嚎叫》的诗歌,试图以文字叫醒被俗世和欲望覆盖着的年轻的空洞的灵魂,以诗的气力救赎那些即将被毁和自毁的梦一般的肉身和未来。表现主义画家蒙克作了怪异的《呐喊》一画,表达自己和自己所在的整个世界的沉闷和焦虑,表达自己和自己生活的世界对于孤独和死亡的惊悚和憎恶。鲁迅先生在阴云密布的黑暗年代以投枪匕首般的笔墨写下整整一本《呐喊》集,字字饱蘸着疼痛和愤懑,声声呐喊着麻木和昏睡。

在陕北,呐喊极简,就是一个口语词,自古以来就用在口头上,有单纯的召唤、呼叫的意思,偶有复杂情绪的纾解、宣泄的余味。陕北人住在山上,住在沟里,生在被地理收拢了的有限空间里,活在被岁月拉长了的无限时光里。因为,远远地早就看见了,隔山跳沟,一时间到不得跟前;或者近近的就在眼边,却就是荆棘,就是河,瞪着眼干着急。总是被空旷阻隔,总是被芜杂纠缠,总想呐喊,声声不停歇地将某种心绪呐喊出来,人与天,人与地,人与人,以沙哑的喉咙撕扯开时空,使整个世界借呐喊得以伸展。

快开饭了,母亲说:去硷畔上呐喊一声对面菜地里摘菜的姐姐,赶紧的,要豆角茄子柿子下锅了;下河畔呐喊一声,让拉牲口饮水的哥哥赶紧回家,吃了饭,再给对面山犁地的父亲送晌午饭去;再到窑背后呐喊一声在垴畔上割草的弟弟,背上羊草,收好镰刀,赶紧回来;再赶到前庄去,呐喊无事忙的妹妹,该回家了,一片柳叶子一样,风一起就不见了影子,赶紧回家吃饭,吃了饭等着长大;最后回院子,过祖母窑里呐喊祖母去,祖母正在隔壁窑炕上篦头皮,一定得回窑里去,声音放轻些,凑到耳朵边呐喊,祖母的耳朵有些背了,搀着过来,祖母小脚,走路不稳。

十里开外上学吃大灶的娃,周五放学回家,上得硷畔,撂下书包,先呐喊一声“妈——”妈没有应。妈不在窑里?妈上哪儿去了?妈会上哪儿呢?刹那间,天塌地陷,世间一片灰暗。没有妈,人世怎么好?院落如何回去?妈怎么能不在窑里呢?门开着,大锅里冒着热气,竹篾上放着玉米窝窝头,小锅里有温凉的绿豆小米粥,一碟子萝卜丝上面浇了一层红油辣子,水瓢搁在砧板的沿上。白猫安详地在天竺葵阴影覆盖着的门槛上打瞌睡;黑子东闻一下,西窜一下,狗头狗脑,四处侦探着什么了?母亲最知道救苦救难的星期五,离开院子不会超过百步的,母亲的世界是圆的,不管谁出走,总在圆周的边上,就在房前屋后、菜地瓜园、硷畔上下、邻里邻外。继续呐喊:

“妈——”

“妈——”

“妈——”

呐喊声穿越小道、硷畔、门洞、枣树、磨盘、窗格……满世界地找妈,不停声地呐喊,妈终于听见了,妈忙不迭地回声,妈还年轻,手脚利落,三蹦两跳,惶惶急急就从垴畔上的瓜园子往家赶。

呐喊的声响,最应然于黄土山岭,最震动于草木露珠,撕扯的音频翻山越沟,刺破尘埃,更易抑扬顿挫,柔软心扉。陕北人住阳岸,河对面是蜿蜒的柠条梁,爸爸在梁上锄谷子,一早出门,午后也一直稽留地里。上村子忽然下了一阵大雷雨,一河的洪水晃晃悠悠涌满河道,爸爸得赶洪水头过河。祖母说:赶紧去,呐喊爸爸下山。于是,一阵疯跑,站在河边的青石上,两只手搭喇叭状,扯长了声音呐喊:

“爸爸——爸爸——”

声音在洪水水面上跌宕,在对面的洋槐树林子里穿越,飞雁在空中“嘎——”地叫了一声。一阵风疾,几粒尘埃落进眼睑,揉揉眼睛,继续呐喊;一大滴雨落进了嘴巴,声音被风雨交加逼了回来,撞翻了立着脚跟的石头,不屈不挠,更加大声呐喊:

“爸爸——爸爸——”

山是父亲,山里的父亲是属于生命的一座山峰,可以仰止,可以攀附。父亲,那么遥远,又那么亲近,是那么令人渴望偎依的一座高峰。这边山口站着,对面山口望着,孩子和父亲,隔着河流、山坡、草、树、羊群、阴雨、疾风……如果不是自己隔着自己,心隔着心,就永不会隔世。

山野间还有大叔、大婶、大哥、大姐、伙伴,都呐喊上。便是我在这里,你在那里,我认得你,你晓得我,呐喊几声,说明大家都在忙碌着一些事情,一种存在,一种安全,一种无所畏惧,一种相亲相爱。声音像一道光线,像一则神启,绕梁三日,永不消逝。在呐喊里感觉一种相互拥有,一种相互取力,一种借力抵力。

如果是一对相爱的男女,在山里,更得要来呐喊。呐喊可以急切,可以婉转,可以掩着半张嘴,因为羞怯,因为深爱,更可以娇嗔幽怨。如若知道山里空洞,世界只剩了两个人,就放了情怀大胆呐喊:

一声“兰花——”

一声“虎娃——”

一声“哥哥——”

一声“妹妹——”

一声“我想——”

一声“我爱——”

陕北男女相爱,初含蓄,到深处,定火辣。不论看见还是看不见,不论活着还是死掉,不论远隔还是相拥,只要心里爱着,就奋不顾身,化茧成蝶。身陷哪里根本不打紧,身陷磨难也不用那么悲伤,以一声地动山摇的甜蜜呐喊来烘托,便顿感惊心动魄的巨大喜悦和巨大幸福流布身心,整座山都飘浮起了你侬我侬,爱浓情浓,爱的声音直抵内心,整个世界荡漾在两个人呐喊的声声气息里。

一个人在山里沉浮最好,像被整个山岭拥入,又像被整个岑寂擎起。尤其一个人在山梁上犁地、播种、除草,土地、种子、草花都和他一个人发生亲昵的交集,微风将它们的身形、色彩和味道在他的四周飘来荡去;或一个人挥着羊铲牧羊,天苍苍,野茫茫,面对着自己熟悉的一群没有灵魂的飘浮物,一种无所依托,一种无着无落,一切只像了自己扔出去的一块土坷垃。这样的时空是专属于一个人的,灵魂和身心在此充分优游,可以和上天,可以和鬼神,可以和自己心底的情愫;纵情恣意,放开喉咙,呐喊山里那朵深蓝的花儿,呐喊鲜嫩花瓣上的一颗露珠儿,呐喊自己的生,呐喊自己的死;憋足了一口气长长地呐喊,甩长长的声音给一道一道的山沟,许久——许久——悠长绵长,隐隐约约;声音跃山峁沟岔,跃树林,跃空气,满山的碎裂,满沟的修补,在凹凸间穿越,在起伏间回环;间或,不止是一个人的声音,幻化成了无数个,不断地叠加,崖娃娃的回音,在山里转,声响转回到自己的耳蜗,转回到内心的深处。此时,一个人的山里已经不再寂寞,刚起始和自己的较劲,缓缓地和自己和解了,原谅了自己,也原谅了世界,更释然地面对了万千世界里的万千情绪,所有的世界复杂,所有的自己复杂,归去来兮。

呐喊,还可以达成某种孝道,还可以做生死对话。陕北女人哭灵,作“长号短哭”状,夹说夹呐喊。做儿媳妇哭灵大声、高亢。高哭一声,呐喊一句,没吃没喝的大大(陕北方言,大大指父亲)啊;高哭二声,呐喊一句,受了一辈子唠叨的妈妈啊。做亲戚小辈也哭得响亮,短哭一声,呐喊一句,精明不过的叔叔啊;短哭二声,呐喊一句,会疼人会爱人的婶婶啊……做亲爹亲妈的女儿更要声嘶力竭,声声悲恸地哭喊,至亲的人连骨头系筋,灵魂之间更通灵,女儿哭一声震动三川五岳,亡灵最能听得真切,亡灵会从至亲人哭声里获得最大慰藉,他们心疼至亲的人,灵魂会走得更快、更决绝、更安稳,更重要的是对于一个区域、一个家族、活着的每一个生命更吉利。做女人哭自己男人也要呐喊:死鬼的男人,短寿鬼的娃他大,你死了你消停了,你撂下你的娃娃谁管也,你走了叫我怎么活也……一家里殁了老人,孝子哭得好,喊得好,村人们还评说:看人家的儿妇,真孝顺,真懂得感恩,会哭,会说,说得花般数样。

在陕北,人们很愿意呐喊,呐喊就在嘴边,很随意,有情绪无情绪,在任何时空,站在山梁梁上、山峁峁尖、山沟沟底、河畔畔边,梗着脖颈,直着嗓子,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呐喊,呐喊得整个山野沸腾起来,热烈起来。呐喊声随着山野再撞击、回环、起伏、跌宕,余音袅袅。这余音凝驻世间的距离,加持生命的厚度,令人感悟着安顿、确定、温暖,勾连起天、地、人,共合、共知、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