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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毛眼眼

你这毛眼眼让人醉

想的哥哥难入睡

你咋长得这么美

你把哥哥的心敲碎

毛眼眼亲毛眼眼美

毛眼眼是哥哥的心锤锤

毛眼眼亲毛眼眼美

毛眼眼是哥哥的四妹妹

在没有这样一首信天游唱响的时候,陕北的漂亮女子就已被毛眼眼特征化了。

古陕北,对于女子的审美以“条煞”“银盘大脸”“棱鼻子”“樱桃嘴”“重焦大花眼”为最美。尤其看眼眉,眼睛要大,眼珠要黑,眼皮要花。眼皮花是指上下眼睑多棱,这棱儿要秀朗、匀整、层次分明。这样的花眼再配以弯而细的眉毛,密而长的睫毛,上田宅疏阔,鬓角侧包圆。生有这样眼眉的陕北女子是最美的毛眼眼了。

黄土山岭生长的女子,整体上有草原民族的高挑身段,整日在明丽的阳光下奔跑,又使她们能够拥有非常健康的体魄,肌肤微黑而紧实,毛发油亮而黑漆,唇红齿白,和毛眼眼一衬,有大气而野性之美,同时也不失亲切和感性。就像歌中唱的:“毛眼眼俊,毛眼眼俏,毛眼眼美,毛眼眼亲。”一张脸的生动可人全在于一对毛眼眼,一举足一投手,一转身一回眸,在眼睛和眉毛的万千流转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大姑娘,二八年华,正是出水妙善时节,毛眼眼,确实美。而在我陕北人看来这是一种肤浅的表象之美。他们心中的美,要美在健康、热情、活力四射,一种柔与力在一个窈窕身体里的交合凝驻,像一株杨柳一样,能飘风,亦能回雪,劲柔兼备,动静有致。因为,就像一种天赋,陕北女子的肩上扛着更多的生命重负。

自幼,女孩是父母眼睛里的一盆水,要泼出去的,迟早是人家的人。娇宠会少于调教,贱看会多于贵养。能干活了,开始指派家常活计,带弟弟,带妹妹,帮着母亲烧锅刷碗,打出照里。女孩天生也喜静,多宅家,宅家里扎花绣叶,梳洗打扮,顺应爱美的自我天性。家里,门外,整个人世间,早已认定了一个女孩本来的生命处境,女孩理应做他人生命的从属,理应照顾得了他人的吃喝拉撒睡。而她自己,也认定了自己的天命职责,自将自的母性意识早早唤醒,很自觉地在自我献身里消解着自我的存在,协同世界一起,将自己牢牢地钉在一根性别差异的粗壮柱子上了。

女孩长成姑娘,她青春靓丽,一对毛眼眼,俊,俏,美,亲,活色生香,但脆个铮铮,她也俨然成长为一株挺拔的杨柳了,她的生命充盈得丰腴了,可以栉风沐雨了。

姑娘嫁了人,越发出落得光鲜水灵,这算是她人生中最美妙的一段时光。她感觉自己爱了,被爱了,在爱中展开了另一种生命羽翼。她不仅为自己的爱人奉献,也为爱人的家人奉献;陕北有“老嫂顶母”之说,也就是在婆家她侍候老的,抚育小的,一个人为自己的男人,为男人的一家人,做饭,洗衣,拾掇家。她将自己安顿在了另一个家族的密林浓荫中,终日低着头,弯着腰,任劳任怨,一生辛勤,至死不渝。

也是终身得名分,她的生命转嫁在另一个本上。生存上他承载起她的全部,她是一件精致的衣裳,一朵鲜嫩的花儿。在他的胸襟上,在他家的庭院里,他为她提供了一方遮风挡雨的空间,半边芙蓉帐暖的床榻,也就是说,他给她提供了衣、食、住,他是她的户主,她是他的户民。易言之,他成了她的“汉”,她成了他的“某家的”,以陕北话概括:“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天赋的男权和物质的供给让他获取了她,占有了她,生存的必然和人赋的使命又使她依附于他,从属于他。

旧时的乡下,相较之下,女子给出的似乎再多一些,地位也被压得再低一些。女子持家,柴一把,草一把,屎一把,尿一把,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田间地头,都要兼顾。男子在农闲时,或者农活少时,要出门,在外跑买卖,赚些家用钱。如果三年五载,男人不归,女子一个人独自守家,老人、孩子、家里、地里,是“又顶婆姨又顶汉”。而理应,就是男主外,男人应当跑跑看看,赚世间功名的,三年五载不归是可能的;男人,可以一辈子不碰针线,不站灶台,不洗一块尿布。男子承担的是“大而精”,自在地干“室外”的活;女人对着自己辛劳的男人思量:在外做大事,受大罪,回家应该袖手当大爷,应该享头份儿。女性承担的是“小而琐”,应该被束缚在“室内”做“室内”的活。男子看着自己一辈子没出过门的女人也想:你一天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干,还想占些上份么?公婆更会这么想,小姑子甚至给娘家嫂子大吹这样的耳风。于是,女子将母性的奉献精神从娘家的门上绵延至婆家,把自己的一生全部端给了婆家和丈夫。内外兼顾的女子戏谑:我现在抚育一群娃儿,一个大娃儿,几个小娃儿。她这话还只是说到了她的小家,事实上,那个大家里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她也是一并要兼顾的。

这样的生活结构,搁在一个陕北女子身上,一个长了一对毛眼眼的美丽女子身上,是心手相应,这样的担子她们扛得起。不论是表象方面还是意志方面,她早就被规训成型了,她是标准的贤妻良母。在家,她扎紧发辫,穿了一套粗布宽衣,腰间系着围裙,臂上罩着袖套,趿着拖鞋,头也不抬,毛眼眼都不照一下镜子,在门槛上,满天地跳出跳里。男子看着自己女人忽闪着的身影,嘲讽自己的女人:“一个操屎婆。”而拾掇完了家里,将要出门,又是她独自把自己里里外外一阵乒乒乓乓,而后一脸水光潋滟、一身山色空蒙,倏然间她便风兮,雨兮,倩兮,盼兮。她是超人,仿佛由铁打钢锻,能下得厨房,能上得厅堂。

男尊女卑观念奠基下的土壤基本能滋养一群游戏人生的男子,他们眼空心大,看不上眼前,不筹划未来,头脑简单,四肢不勤,只是传宗接代的根儿,仗着父母的钱娶了毛眼眼,估摸着生活安稳些,他就正儿八经地成一废物了。而毛眼眼们,反倒在另外一种“贫瘠”的土地上挺立起来,她们似乎更具柔韧性,在精神的困顿和物质的逼仄泰山压顶时,能担得起重担,能憧憬未来,可以一边站在灶台前削土豆,准备一天的吃食,一边思考着怎么来规划明日的锦绣前程。她们绝不会委顿、倒下,弃家不顾,而会死心塌地,全心全意地,支撑起一个家。陕北女子自己也怨嗔:“死了埋你家灶坑里”。更如同西谚发怨:“天气不好使丈夫们有片刻的喘息时间,而家庭妇女的活儿却永远也做不完。”

也是那自小生长在她生命里的那根杨柳的倔劲儿,促使毛眼眼不甘于过一种平庸的生活,那股倔劲儿推动着她,她还勇于出门闯荡,勇于挑战命运,勇于挑战自己的生命极限。陕北人也以出门为崇尚,出来跑买卖,读书做事。陕北的毛眼眼不输于谁,但凡可以在一个犄角旮旯找到一个支点,她就能把自己的生命撬动起来,她有决心和信心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来,跟着时代的步伐不断变动自己。她可以从一个小贩变成一个大商人,从一个平常的文化人修炼成一个真正的学人,或者成长为一个各个方面都十分卓越的人。哪怕在看似平常的境遇里,她也静静燃烧自己直到力尽汗干。因为她的老辈人还传给她一样专属于女人的命咒般的箴言:“好女不嫁二夫”“第一碗饭香”,这是对于自己的男人来说;对于自己的孩子,她也谨遵着:“亏了自个也不能亏了娃娃”,既然做了母亲,生命就不再孤立,就要为了孩子负担本就属于自己生命的全部苦难。就这样,被“宁可天下负我,我不可负一个家”的念想重重地压着,毛眼眼将自己慢慢卷成锈迹斑斑的一块生铁,自将认真磨洗,且笃定不移。天南海北,你常常会在自己的身边,邂逅一个美丽大方,而又倔强坚定、卓尔不群的陕北女子,不论她把自已立定在哪儿,她都在向一个高峰义无反顾地攀爬着。

我的祖母小脚,属旧式女人,但她也是一个毛眼眼,一个非常窈窕而温柔的女人。婚姻并没有眷顾她的美貌,她老早就担起了家庭的重担,没有田间地头奔波的能力,她以一根拐杖掌控着一个家族,调教着她的孩子们各就其位,各行其是。他们一个个生龙活虎,匍匐在她的脚边。祖母从不高声说话,从不呵斥人,她把自己的一生杵在一个家的中心,有条不紊地对他们发号施令。那些施令里面,除了一些正确和温情,就是刚正和力量了。

这样的一种好品质渐渐渗透在母亲的身体里,她们成为一类人。母亲被她的姐姐带大,没有建构起圆莹的处世哲学,但她善听。嫁给父亲,她也就把自己完全融进了婚姻的池水。父亲一直出门在外,母亲一个人,安排农事,照管孩子,吃饭,穿衣,生活。从我记事起,几乎没有看见祖母因为家事唉声叹气,也没有看见母亲因为家事而愁肠百结。她们总是有条不紊地过着每一天,有条不紊地向着一切未知迈进。她们相伴整整二十六年时间,共同营造着我们家牢固的生命网络,无一刻松懈。

我常常暗暗怀想:祖母,母亲,活了一辈子,她们想过自己吗?确切地说,想过自己可以自由舞蹈起来的生命仙姿吗?想过她们自我意志的优哉游哉吗?切近了说,她们想过她们在自己过早失伴之后,寻觅另外一样可以被爱重新点燃的焰焰火光吗?

也许会有。因为,人是需要过一种聒噪的生活的。一种身体的虚弱,一种空间的空旷,一种生命世界的百无聊赖,实在太难熬了。况乎她们曾经都是又俊又俏的毛眼眼,都是那么妙不可言的美丽女子。祖母没有读过书,她的孩子读书。她多次到过省城,她的几个儿子都在公家门里做事,并常常将纷繁复杂的外面世界带到她的膝边。她几乎生活在一个非常精彩的世界里。她也尝过人世的一切苦辣和甜蜜。当年,祖父娶了几道川里顶尖盖帽的她,珍惜过她,她会爱,她能爱。还有我的母亲,她是上世纪50年代的老牌初中生,做过十几年的小学教师,当过大队的妇女主任、幼稚园的园长。年轻的时候,和父亲也有过风花雪月的幸福时光。

生命的履历却无可辩驳地证明:祖母,母亲,似乎没有想过自己,她们把自己的生命完全交付于自己的一个大家,日复一日在这样一个大家里把自己完全消解,或者把自己直接化作了一种附庸的符号。

但我更相信有飘忽的可能。这种飘忽的思想是内在的,不显露的,没有任何蛛丝马迹的。她们的身体里蕴藏了自我的筋骨,这筋骨自她们出生的山水中来,自她们成长的土壤中来,自生养她们的祖辈身上得来,更与她们自小的生命生态一同源生而来。这筋骨就如杨柳,刚直、清丽、不屈不挠。这构成正的压力,是至高至善的,这是支撑她们坚守自我的最大力量。还有另一样,来自负面的压力,是平庸的,恶的,来自一种生存的周围生态,也是来自人、物,包括她们的亲人、朋友、子子孙孙,甚至是一声狗吠、一声鸡鸣,一切人世的横平竖直,一切平常的线索架构。这些生态中的善以及他们的恶,一种善意的从心底里对于其美性美行的认同、恭维、鼓励,一种恶意的从道德模具里对于其假想逾越的嘲弄、鄙夷、诅咒。面对着这经纬交织的捆绑世间,她们也许经过无数个夜晚的痛苦挣扎,时时抉择,时时忧伤,时时进行着精神和肉体的锻炼,可是最终,她们更愿意使自己浑身上下的花枝变形,顺应一个盆的形状。祖母对此是轻车熟路,因为她的脚就是这样由长条变成了三角,母亲循着祖母的样子砥砺前行。

这样的品质也早已在我的生命里扎根,我把她们立于世界的姿态照搬到我的生命空间,这些身影日日闪烁光华,指引着我循着她们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自己的路,走在一条闪烁神圣光亮的寻常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