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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雨意
这一年,春旱,地上的生命都在等雨浇灌,勤劳的庄稼人把自家的地先翻过,硬结的土坷垃也密密地耙平了。一片云不见,一日接一日的太阳将耙过的土从灰黄晒成亮黄,稍有风起,细绵的尘埃便飞起一层。空气蒙混,天地显出一种躁烦,世界陷入一片厌嫌,人心更不消说。
日日熬高粱米粥,和以苦菜叶子,临起锅再拌入高粱面,使劲搅,粥汤显得糊一些,稠一些。连着吃了半月余,母亲犯胃疼,每个夜晚,捂着胸口不住地呻吟,鞋底子也纳不了几针,备耕更不能开始。祖母给母亲拿了烟锅吸,说是可以暖一暖肚腹,可显然只是一料安慰剂,管不了什么大用。祖母再拿了一点人参渣渣,和了红糖熬给母亲喝,几剂下去,竟然给治好了。母亲浑身来劲,开始翻自家的耕地,往地里运送肥料,家里,地里,不停地跑。
雨是铁定了不下,但种子还是得下地。有农谚语:春争日,夏争时;有旱地,有旱籽。不下种怎么办?不种怎么知道没有雨来浇灌?不种怎么知道没有收成?种到地里,心就定下了。等吧!祖母叹:五月,六月,再不下,就跌下了一个大年馑了。祖母愁,母亲愁,一村子的人都在愁,庄稼人天生就活在一片愁苦里,做个庄稼人,没愁苦怎么可能?
五月底,祖母的身子骨显出疲累,脸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土色,一种不祥的老相残景日益显见。有一天,祖母提出,要离开母亲的家,到三伯家去住。没有任何理由,就是觉着应该去三伯家,住上个三年五载。因为一贯以来和母亲同住,疏离了三伯和三伯母一家。祖母去意已决,任谁也别想阻拦。父亲出门在外,也不十分知晓内里,母亲的挽留也只限于一种形式。祖母肯定得走,就定在六月里的某一天。
麦子收成极差,但六月六日,一早,母亲就蒸了新麦子馍馍,熬了新洋芋新豆角新葫芦加新西红柿的大烩菜。祖母吃完以后,就收拾着起身。恰就在要走的那一阵儿,突然,山前飘过一块乌云,一场雨即刻淋淋漓漓地下了起来。一个本来有些惆怅的离别上午,被一场疾风骤雨装饰成了一件欢喜忙碌的快事。
母亲要送祖母,祖母死活不让。她早已看透母亲迫不及待要到地里去的心劲,不住口地催:多远的地儿啊,多大的事儿啊,就在门边上了,前庄后庄的,你去忙你的,赶紧去地里。母亲似真心地,也似无奈地,和祖母你来我往、叽叽呱呱了一阵,高兴地背了肥料,扛了锄头,慌慌急急地下地去了。祖母由姐姐护送,三伯家的二堂哥也过来接。
雨后的空气极其透亮,湛蓝的天空显出一片惬静,几片洁白的云彩闲逸地悬浮在中天,不停地变幻着形态——或厚或薄,或聚或散,或大或小,优哉游哉;庄稼地静静的,树木静静的,花草静静的,空气里弥散着泥土和青草混沌起来的馨香,一种清湿的热度渐渐升起来,漫漶着大地,漫漶着人身,给人心也沁入一股黏乎乎的热流。
祖母走了,临下硷畔,也没有回一次头,非常决绝地离开了她住了整整二十六年之久的母亲的家,住到三伯家去了,可能会到她的终老时刻。也可以非常肯定,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因为这一年的祖母已经整整八十八岁了。终有一天,她要和这个世界告别。
一直以来,能引起我们对祖母做永恒幻想的是祖母似乎有着不老的一切行作。六十岁时,她一副大当家的样子;七十岁时依然如故;八十岁时,仍旧那样。现在,八十八岁的祖母仍然是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计谋,自己决断。她给足了她自我生命以生机力量,也给足了我的家族生命以生机力量,她的生命力量总是昭示着一种永恒激情,我们被这种激情迷幻着,简直不能想象,死亡很快就临近了她。
也就是住到三伯家刚满二十天,第二十一日,夜幕来临,祖母按时就寝,睡了半宿,起了两次夜,呼吸有些异常,转而又平静了,沉入梦,不再睁开双眼,就那么轻快地离开了我们。
听说祖母离世的时候,三伯家里实在热闹。尤其祖母的几个儿子,各显出一样自我的本相。当晚,三伯发现祖母神态有些异样,起了两次夜之后,接着脸色蜡黄,呼吸急促,三伯赶紧喊来大伯。黎明时分,大伯看了看祖母沉睡的面相,面带老成且慢条斯理地说:赶紧,麻利给娘寻寿衣,麻利地给往上穿,三魂七魄已经走了,人快脱了相了,麻利的,把寿衣给娘穿好了。三伯听了瞪眼,不信,往祖母的手上、脸上摸,说:大哥,你怎能这么说?娘还没走了,手还热乎乎的,脸上泛着光呢!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令三伯生气的是:大伯觉知祖母人不行了,不但不悲伤,居然还显出奇怪的兴奋,一边指手画脚,一边还朗声大笑。一会儿,五伯和我的父亲也回家了,看着已经仙逝的祖母摆在地上了,跪在跟前呜呜地大哭,脸上蒙上了很大的悲恸,真如丧考妣。在外地工作的四伯,多年未回来看过一回祖母,有次祖母病,给打了电报通告,人没回来,给寄来一笔钱,这会儿人殁下了,又给打电报通告,居然打回电话说:噢——知道了,我回来,什么时候下葬?
祖母丧期延续六天,六天里天气一片晴朗,没有一片云彩,更无一滴雨下。
没有雨的日子,世间少了很多乐趣,我家更少了很多故事。看着三伯家院落因祖母的死亡而变得喧嚣,蓝天下的葡萄藤也系不住一丝宁静,我怀想起有祖母有雨下的那些时光:譬如一下雨,母亲一个人,要给谷子施肥,要给高粱松土,要给蔬菜上架,要给水渠培土,一个人忙得像陀螺一样旋转,身心俱疲,便开始抱怨:就是个看相,说是公家人,一年也拿不回几袋粮食,城里的误了乡里的也误了,只说是个书生了,差不多就百无一用了。一通没说完,祖母站出来批驳母亲:那本来就是个识文断字的人,露了脸,给了体面,就是个场面上的人,赚多少算是赚,拿多少算是拿,唤回来一起泥里水里,柴一把草一把,让回来就能回来吗?好得很了!背圪里儿偷着笑哦。又譬如我们一群孩子,雨天路滑,跌破了鼻子,祖母要抱怨,要清洗破口子,要给贴止血药,要口吹滴着血的伤口安慰,还要狠狠地骂上两句;又或者一个孩子赤着脚,蹚水,在雨水里泡着不回家,把衣服鞋子弄成一堆湿漉漉的泥片子不算,在雨下得最凌厉的时刻,故意站在雨水里,把自己淋成落汤鸡,淋感冒,因为如果感冒,便是赚到了一碗香喷喷的拌疙瘩汤……
三伯家的院子不大,祖母的灵堂设置在大门处,一棵矮小的槐树在无风的时刻显出慵困,院子几乎无遮拦。一日一日的热,日头顶着头炙烤,地上的土是滚烫的,石头是滚烫的,盛在水桶里的水可以当洗澡水,灵堂四周的布幔被烤得干脆,甚至祖母的棺木也在鲜艳的绸缎罩子下冒着丝丝热气。祖母的身体还不曾入棺,放在一块大门板上,底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谷草,一个特制的纱罩扣住祖母的全部身体。身体的半空,上下两头各悬吊一张柳条簸箕,用以扇风,给祖母的身体降温。
从早饭开始,直至深夜,一直派遣两个人,坐在两头,摇摆着簸箕,扇出一股一股的凉风,这样的凉风一下都不敢停止。院子里,灵堂下,簸箕的摇摆间,空气中流窜着热度不一的各样气流。大伯父每天检查祖母的身体,他发现,祖母的身体渐渐硬,渐渐小,衣饰下的身体不停地往紧巴里皱缩。到了第五天的晚上,大伯摸祖母的脸皮,发现祖母貌似圆莹的脸竟然是干硬的,像是完全失掉了水分,又像是被长久的阴凉阴干了,有些脆,又有些韧。大伯不敢碰触,叫来了阴阳师,阴阳师看了一看,掩饰不住惊奇说:真是咄咄怪事,极稀少的,大热月荒天的,这老婆婆竟然给风干了。好啊!好啊!是个干练人!要一身洁净了去!
出殡的一早,天气逐渐阴沉,棺木一起,三伯家的院子里喷发出浓烈的烟火气味,同时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似乎是柏树枝梢被揉碎了的特别香气。一切进行得飞快,去山里的人如风驰电掣般,顷刻间就走远了。留在院子里的人亦手脚麻利,灵堂瞬间被夷为平地,花花绿绿的祭奠残物一扫而光,三伯家的院子在一阵人影穿梭中缓缓恢复了原初的样子,一股冷风吹过来,十有八九要下雨了。
雨,下了,下在了最后一刻,在祖母的棺木完全被放入坟茔内,所有人开始将土撒向坟茔口子的那一时刻。没有雷声,没有闪电,只见头顶涌过来一块浓重的云彩,一阵风慢悠悠地吹拂山岭,一层尘埃悬浮在半空中。接着,硕大的雨滴噼里啪啦落下来,逐渐变细变密,痛快淋漓。
雨意云何?雨洒墓,必定富。也许恰在此时的这场雨,可能是祖母,这座我的家族里的伟大母神,在告别我们的最后一站,以一种农事的、人事的、灵魂的愿想里,以她最后的力量传输给我们一样吉祥魔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