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文明倒计时
女仿生人在“白天”来临前准时回到福特的个人办公室。她一进门，就看见那尊黑色的笔直身影，停留在透明大窗边，正向下俯瞰没有尽头的永夜之城。
“总负责人，”她走上前，冷红色的嘴唇像是没张开，却依旧发出清晰的声音，“目前已确定耐尔兰剩余199个复制体的确切点位。”
福特没有转身，“辛西娅。”他叫出她的名字，“首先感谢你的高效执行。但我在此还是得提醒你一下。”
辛西娅的动作有瞬间的凝滞。“怎么回事？”
“你的情感响应模块存在一点问题。”福特的余光瞟着她，“有次我甚至看见你在对着一群客人笑。那笑容……很真实。”
辛西娅颤了一下。
“感情模块会干扰你的精确度。”福特说着，调出她不久前发来的录像。耐尔兰和蕾卡在酒吧包间里的对话在隐隐约约响起。
播放完毕，福特转过身，“他们在二层的酒吧里？看来得加强一下以太对二层的监控了。情感也会影响她的效率。”
辛西娅立即点头：“指令已远程发送。”
“关于穿梭者号，”她接着说，“目前购票人数已达三千五百万，距离原定目标还差一半。”
“没关系，”福特走向他的办公桌，“我们还可以等。”
辛西娅等他说完，继续汇报:“另外，当以太核心转移至方舟时，所有仿生人都可以协助维护其日常运作，确保……”
福特却打断她，“这艘方舟是给优秀的人类准备的。仿生人不在范围内。”
辛西娅琥珀色的瞳孔快速转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明白了。”她转身离开办公室，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办公室里只剩下福特一人。他调出以太的实时监控界面，画面显示着刚走出酒吧的耐尔兰和蕾卡。他看着那两个身影融入二层混乱的霓虹灯光晕中，嘴角抽动了几下。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名助手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总负责人，β维度的大使到了。”
福特脸上立刻覆上一层微笑。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大步走出办公室，带领等候在外的一行人步入快速通道，直达庄重的会晤大厅。
厅内，本维度的外交官已经同那位大使开始了交谈。福特优雅地入席，与身边一众沉默的科研部精英们一同静观。
那位来自β维度的大使，在长相上与α人类并无二致，只有衣料的质感明显不来自于这个维度。他面前的翻译器将他的话语转换成α人类的语言：
“不论如何，最后的期限不会改变。今年，我们将回收你们所在的整个太阳系，转化为β维度星际舰队的能源。请各位抓紧时间，转移你们认为必要的人员和财产。”
外交官镇定地点了点头，望向大使：“我们理解贵方的处境。但作为同样源自人类的文明，我们希望β人类能考虑收回目前设立在地球表面的工厂群。毕竟，你我本质相同，只是时空不同……何必走到对外掠夺这一步？”
大使摇了摇头，“我们的星际帝国的资源分配严重失衡。若无法尽快获取新的能源，整个体系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他话语十分诚恳。
外交官的视线从大使脸上移开，他接着说道：“坦白说，α人类也并未幸免。核战早已摧毁了曾经丰饶的地表，而地下城资源始终紧缺。这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的骚乱和抗议从未间断。”
外交官与大使攀谈了许久。
会晤最终在一种紧绷的氛围结束。β大使在他的护卫小队簇拥下离开，福特亲自为其送行。
送行归来，福特在走廊上叫住了那位外交官。
“刚才的处理很好。尤其是关于地下城现状的部分。适当的示弱，有时比强硬更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只是陈述事实。他们比我们更急，这是我们唯一的筹码。”外交官谦虚地回答。
“没错，保持这个节奏。下次会谈，重点放在工厂撤离的安排上。”
“明白。”
简短交代后，福特又处理了一些类似的事务，等到把外交官也送走，他才回到自己的那所办公室。地下城、科研部以及α人类的一切，目前为止都暂时在福特•冯的绝对把控之中。
福特重新将目光放回到监控实时画面上，他立刻注意到这片眼花缭乱的景象里惹人注意的那团金色“小球”————正是他的养女，蕾卡•结音。看样子她刚从酒吧里出来。总负责人一刻不停地紧盯她和耐尔兰的路线变化。
此时美区二层的街道，霓虹灯牌将行人的脸庞染得变幻莫测。蕾卡啃着一只用合成淀粉烤制的馅饼，口感粗糙。他们早已离开酒吧，走在喧哗但又欢笑洋溢的人群间。
“如果不依靠筛选，那六百万该怎么凑呢？”蕾卡咬了一口馅饼，味道并不好。她一边吃，一边抬头望着耐尔兰。
“总会有办法的。就比如说……去黑市售卖高级仿生人的核心芯片？”耐尔兰给了她一个眼神。复制体芯片还被蕾卡藏在后颈接口里，他这一瞥，登时弄得她有点慌乱。
“嗯……确实。不过教…耐尔兰，你的复制体不能被卖。”
“果然还想着拿我复制体下手，小鸟儿。”耐尔兰朝她眨眨那对蓝眼睛。蕾卡没敢回答，因为她确实有‘拿耐尔兰的复制体去卖钱’的念头。
蕾卡踩着他修长的影子，两个人穿过热闹的居住区，走进相对安静的郊区。与其说是郊区，不如说这里个大型废弃机械处理处。各种颜色的轮胎一堆一堆叠放，仿生人、机器人的零件生满铁锈。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呼喊声穿透了打破四周的寂静，越来越清晰：
“科研部摆明着不想让我们普通人登船！他们一开始就抛弃我们了！”
“科研部里头没一个好人！”
蕾卡侧耳听着，“他们似乎很愤怒———对科研部的一切，尤其是对穿梭者号。”
耐尔兰飞快地点了下头，“走吧，”他拉住她的手，“换条路回第一层去。被这群人看见我们在这，尤其是你我这身份，绝不会好受。”
他们避开主路，没入阴影，依靠堆叠的废弃物快速穿行，抛远身后愤怒的声浪。
进入通往一层转移大厅的电梯，耐尔兰才松开手。他看向蕾卡，“别忘了明天还有演习。即使那些β维度的战舰都是仿造的，也不要太掉以轻心。”
“我想知道明天的演习地点是在哪里，”蕾卡望着轿厢外出现的黑金色“丛林”，“不知道为什么，我这里没有收到通知。”话毕，电梯门就打开，两人走了出去。
耐尔兰调出自己的植入屏，点开科研部发来的消息，全息屏上，一道弧线在画面中地球与月球之间亮起。
“演习空域设在地月之间的拉格朗日点附近，没有大气干扰，没有重力。而β维度的模拟敌舰会从月球背面阴影区出现。”
蕾卡凝视着屏幕上的坐标点，轻轻点头：“如果被击中，系统会怎么判定？发射的是实弹吗？”
“不清楚。”耐尔兰关掉植入屏，“演习简报没提弹药类型。唉，科研部一贯的风格罢了——不到最后一刻不亮底牌。”
蕾卡低头沉默片刻，“所以在不知道是否是实弹前，我们处于既死又活的状态。”
“怎么说？”耐尔兰饶有兴趣地听着她讲下去。
“如果是模拟的，在真空中被击坠，则毫发无伤；如果是实弹，那就必死无疑。”蕾卡和耐尔兰走出大厅，在熟悉的、整洁光滑的大街上等待车辆。
“所以你将这个理解成量子叠加态了？”
蕾卡抬头看着男人大海般的蓝色双眼，“是的。”
两人乘上一辆悬浮车，同往常一样，第一个目的点是向着蕾卡的公寓开去。车窗外，穿梭者号那巨大的全息投影吞噬了半栋楼，生怕有哪个美区的富豪看不见自己。不论那些全息投影配有的宣传语多么光鲜亮丽，大家看到的都只有两个词:“六百万”、“筛选”。
蕾卡盯着车窗外繁华的幻影，嘴里又轻轻哼起来。但这次，这首歌拥有歌词。耐尔兰侧耳专注听着，她的声音同平日里一样沉稳、略带一丝天真:“也许我该等待另一个他的出现——即便那个人不是你——但也是美好的——难以置信的——不可思议的——我从不知道和你在一起………”
歌声忽然戛然而止，她明显注意到了耐尔兰的表情。车里瞬间一片沉寂，直到耐尔兰主动打破尴尬:
“嗯……宝贝儿，记得，明天十点前，地表星际转移站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