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宝庆府武侠英雄传 沉沉的东窗计,凛凛的布衣心
第六集沉沉的东窗计,凛凛的布衣心
大战落幕,硝烟缓缓散尽。
宝庆城外,遍地是遗弃的刀剑器械。那些被重金招揽而来的亡命之徒,死的死、降的降,侥幸活下来的残余之辈,早已向着湘山深处四散奔逃,再也不敢觊觎宝庆玄铁。
城内一片忙碌。百姓忙着收敛伤亡,救治伤者,修补被战火损毁的城墙垛口。街巷之间少了往日的笑语喧哗,多了劫后余生的沉重。人人脸上尚有疲惫,眼底却燃着一股劫后尚存的倔强。
经此一役,所有人都真切懂得:城池从不是靠一人一锤便可万古安稳,人心相依,才是最坚不可摧的城垣。
城门下的老铁铺依旧立在原处。
炉火依旧燃着,只是几日鏖战之后,余铁身心俱疲。肩头、臂上新添数道深可见肉的刀伤,布条简单缠绕,暗红血色浸透粗布。他没有接受城中乡绅的庆贺宴席,也不受众人送来的金银酬谢,只是默默坐在铁铺门槛上,望着往来忙碌的百姓。
王伯端来一碗温热的汤药,递到他手中。
“这一场,我们熬过来了。”老人声音沙哑,“赵随借江湖歹人之手,想坐收渔翁之利,如今算计落空,折损大批打手,短时间之内应当不会再来寻衅。”
余铁接过药碗,仰头饮下,药汁苦涩入喉。
“只是落空一回,并非就此罢休。”他目光望向湘山远方,云雾缭绕,看不见尽头,“东厂谋玄铁已久,玄铁一日不出宝庆,祸根便一日不除。赵随丢了这么大一笔赌注,绝不会善罢甘休。明刀暗箭,还在后头。”
此话一出,王伯眉头紧锁,沉沉叹了一口气。
众人只看见击溃围城贼寇的大胜,却少有人想到,真正来自朝堂的较量,才刚刚掀开一角。
湘山深处,那座残破的古驿馆。
败报接踵而至,传入赵随耳中。
当听闻百余名江湖悍匪非但没能拿下宝庆,反倒被一城百姓与乡勇内外夹击,土崩瓦解,赵随一掌狠狠拍朽木案几之上,桌角应声断裂,杯盏摔落在地碎裂满地。烛火跳动,映得他面色铁青,胸中怒火几乎要焚烧五脏。
“一群废物!许以千金重赏,居然拿不下一座没有正规守军的府城!”
他来回踱步,心中又恨又恼。借江湖之手除人夺铁的计策彻底破产,非但没有除掉余铁,反倒让宝庆全城上下愈发同心,民心紧紧聚在那名匠人身上。如今再想靠江湖亡命之徒成事,已然行不通。
身旁残存的两名缇骑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大人,江湖路子已然走不通。若再调集大批缇骑强攻宝庆,城中数万百姓同心死战,必定激起民变。一旦民变消息传回京城,督主为保全东厂名声,必会拿我们做替罪羔羊。”
赵随停下脚步,眼底阴云翻涌。强攻不可,暗刺不成,重金招揽的亡命之徒尽数溃败。硬路已经走死,那就换朝堂权谋之局。
他冷笑一声,眸底生出一条更为阴毒的计策。
“既然武力难克人心,那便不必在宝庆城外动手。”
“对付一个布衣匠人,何必执着于刀兵厮杀。朝堂之上,笔砚文书,一样可以杀人。”
他坐到案前,铺开官文笺纸,不再写悬赏密信,转而撰写呈报京城的奏报。笔下字字歪曲,颠倒黑白。
文中绝口不提东厂觊觎玄铁、两度派遣缇骑寻衅、暗中收买江湖匪寇围城屠戮城池的真相。反倒捏造说辞,称宝庆匠人余铁私藏异宝,笼络乡野刁民,抗拒官府号令,拥众据城,有割据作乱之嫌。又谎称宝庆玄铁乃是朝廷登记在册的贡材,余铁私自霸占,煽动百姓对抗王法。
一番颠倒黑白,把守土安民的匠人,写成了意图作乱的祸乱之徒。
写罢,他封好奏章,遣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我不必亲自杀他。”赵随指尖抚过封泥,语气幽冷,“只需一纸奏书,把‘谋逆’二字扣在余铁头上。待到朝廷降旨,派遣大员领兵前来问罪。到那时,宝庆面对的便不再是东厂缇骑,而是朝廷官军。百姓再同心,又岂能对抗王师?”
“官军一到,要么余铁为保全全城,束手就擒;要么宝庆拒不接旨,坐实叛乱罪名。无论选哪一条路,宝庆都将落入我们掌中。玄铁唾手可得,余铁也必死无疑。”
信使接过密奏,连夜策马奔出驿馆,消失在沉沉山雾之中。
驿馆之内,烛火摇曳不定。赵随立在窗前,遥遥望向宝庆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刀戈攻不破人心,那就用朝堂律法,碾碎一座城。
而此刻宝庆城内,尚不知道一张罗网,已经借着笔墨文书,自京城方向缓缓笼罩而来。
这几日城中忙着安抚死伤,重整城防。余铁依旧每日锻铁不停,除了打造守城器械,也开始修复百姓家中被战火损毁的农具铁器。
城中不少青壮自愿来到铁铺,有的帮忙烧火拉风箱,有的搬取铁料。从前只是余铁一人的老铁铺,如今成了全城备战的一处据点。铁锤起落之声此起彼伏,不再只是孤响,而是数十柄铁锤一同轰鸣。
市井之间,气氛渐渐回暖。百姓经历过生死,不再惶惶不可终日,人人心里都有了一份担当。
这一日午后,城门口来了一名行脚客商,是从北边官道过来。路过湘山之时,偶然窥见东厂信使快马飞驰,无意中听见几句零碎话语,心中不安,便绕路入城,寻到铁铺,把所见所闻悄悄告知余铁。
“匠人先生,我听那信使口中念叨,什么奏报、谋逆、官军问罪……看装束,乃是东厂的人。怕是要从京城那边,对宝庆下绊子。”
此言落下,铺中锤声骤然一滞。
余铁手中铁锤缓缓垂落,炭火的红光映在他布满伤痕的脸上。他沉默良久,心中已然明白了赵随的打算。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刀剑厮杀尚可挥锤相抗,可若是朝廷圣旨降临,大军压境,那便不再是江湖仇杀,而是王法问罪。届时进退皆是死局。
顺从,则自身遭难,宝庆玄铁落入东厂之手;抗拒,全城数万百姓,便要背上叛逆的罪名。
王伯与周围一众匠人听罢,脸色瞬间凝重,一股无形的重压,沉沉压在众人的心头。
有人攥紧了手中铁锤,愤懑出声:“分明是他们觊觎玄铁,构陷好人!难道黑白是非,一纸文书便可颠倒?我们去找官府申辩!”
余铁缓缓摇头。
“东厂势大,奏章先行送抵京城。谗言入耳,申辩之路何其艰难。”
他迈步走出铁铺,站在城门之下,目光扫过城内屋舍连绵,炊烟袅袅。眼前是生生不息的万家烟火,身后是熊熊不熄的炉火铁砧。
一身布衣,满身伤痕,手中老铁锤沉如千钧。
刀兵之祸刚刚平息,朝堂的算计已然到来。
可他眼神没有半分退缩,依旧是那一份打不弯、压不折的布衣风骨。
“刀戈可以守,权谋亦要扛。”余铁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我余铁可以死,但宝庆的烟火,宝庆的玄铁,绝不能沦为权奸手上的凶器。”
“他们想用一纸罪名困住我们。那我们便守住本心,守住真相。”
湘山之外,风声渐紧。来自京城的滚滚波澜,正向着这座饱经风雨的城池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