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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奥赛罗》:责任、复仇与纯真
私人生活与公共职责
从最早期的劳动分工到韦伯式的官僚主义,社会逐渐将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加以分隔。我们可以将此视为个人的异化,即个体仅部分履行自己的每个角色的职责。从另一方面看,也可以将这种分隔视为个体的一种解放,使个人生活可以独立甚至超越他们在集体中的角色。个体不仅拥有那些“交给恺撒”的东西,也不再被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所束缚 1。个体对其在公共领域的行为负责,并可以自由地在私人领域中尽情享受。人们由精英管理的社会中倡导的客观公正的标准来评判,而非由其出生时的地位或与其有关联的人来评判。
事实上,工作确实构成我们社会身份的主要部分 2。在当代西方世界中,基于契约的关系(经济关系)相比于基于归属感的关系(家庭、团体、民族关系)重要性持续增加。作为公共领域的“市场”已经侵入私人领域:我们的偏好被广告所操纵,政治体制和机构的福利被视为消费品而非公民权的一部分。一些原本属于家长的责任,如今往往被委派或外包出去。这种对于公共和私人领域的韦伯式分隔,是在男性为主要劳动力的社会中产生的,并受到那些越来越不愿意(或不能)放弃她们的家庭责任的女性的质疑。
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还有其他互动:私人生活是丰富与重塑个人公共角色的重要来源。私人生活还有助于提升声誉,或者当一个共同体中的友谊或成员身份影响到专业决策时,私人生活还会成为腐败的来源 3。反过来,公共生活也会影响私人生活:公共角色地位的提高将带来物质财富、声望与自信,与此同时,也会威胁到私人生活以及人际关系中的真诚。
此外,公共生活还包含情感的投入。职业生活会带来成就感、心理满足、(来自别人的)需求(职能带来的职责以及对客户或其代表的道德义务)、隐私(与家庭生活相比)以及丰富并深入的人际关系。
最后,不论私人还是公共领域,角色都是多重、复杂与混合的。个体可能被不同的、可能冲突的角色(公共与私人,尤其是与家庭、族群、宗教、团体有关的角色)撕裂。
领导者的时间分配取决于他们所追求的目标、与他们来往的人的期待(与习惯、亲疏程度有关)以及他们的经验,领导者也会基于理性评估来分配时间。所有这些因素驱使领导者努力工作,特别是当他们严肃地对待这一职位的挑战时。因此,领导者的私人生活与公共生活很可能会纠缠在一起,使得他们对自我的理解常依赖于他们公共职责的表现与命运。
公众(尤其是在美国)经常希望了解领导人的私人生活,来核实他们是否具有值得信任的道德特征(例如,比尔·克林顿和莫妮卡·莱温斯基事件)。也有些人深入研究领导的私人生活,以期与其建立更好的私人关系。这就像推销员都想知道客户的偏好,员工都爱钻研领导的审美与喜好。然而,这种亲密只有在内部的特权圈子里才能显示出价值。最后,领导者所受到的暴露其私人生活的社会压力是由多种因素造成的:首先社会渴望领导者中规中矩(选民们希望领导是可以预测的,以便提前预防),其次,领导者被期望成为他人的榜样,此外,还有虚伪的小人总希望领导者并不比他们正直。
面对相互矛盾的多重压力,我们可以想象以下几个平衡态。
●阉人式平衡:领导放弃他们正常的私人生活权利,就像现代君主受困于令人窒息的礼节和规矩,或者像放弃所有的个人乐趣投身于事业的工作狂老板 4。然而,他们真的是“阉人”吗,抑或是伪装起来隐藏了个人的野心?他们是我们想要的掌权者吗?
●掠夺式领导:以追求他们的个人理想为目标(一个追求主导权的野心家、黑社会的老板),但他们是否拥有必不可少的责任感?他们是好的领导吗?能否寄希望于一双“看不见的手”来引导与控制个人的贪念,从而达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社会结果呢?
●对公共角色与私人生活的韦伯式分裂。但这两者之间是否会相互影响?认同这种分裂的人是最好的领导者吗?
总的来说,奥赛罗属于第一种:相比私人乐趣更注重社会责任,从不会因为私人关系影响其领导行为表现:
凯西奥,我喜欢你,
但是仅限于你是我的员工。(II,3)
以及
[当……]我因贪恋欢愉而误了正事,
那么让主妇们把我的战盔当作煮锅,
让一切污名都成为我的标签。(I,3)
奥赛罗的理念是领导者要胜任其工作,就应该有无可挑剔的个人声誉。他承认,如果正如勃拉班修所控诉的,倘若他不正当地诱惑苔丝狄蒙娜,那么他将愧于他的领导地位。他还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身边人的声誉,例如苔丝狄蒙娜的错误也会令他蒙羞。同时,奥赛罗认为公共领域的美誉为其私人生活带来益处是无可厚非的,例如与比其地位高或外族人通婚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