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立场

……

身上的制服仍有种疏远感。

尽管暑假已经结束一个星期了，直到现在，江宇仍无法习惯这身制服打扮。

（话说回来，我今年连返校日也翘掉了啊……）

虽说这是因为江宇在参加补习班的集训，但能将这做为避开赵军的正当借口，着实也让他松了一口气。

撞见赵军和景月的“约会”现场之后，他们便一直持续着冷战状态。

（……总觉得今年的暑假特别短呢。）

班会时间结束后，在前往社团教室的路上，江宇因抵挡不了酷暑而松开制服的第二个钮扣。

假期已经结束了，但炎热的暑气似乎还会残留好一阵子。天气热到感觉好不容易背起来的公式都要融化在脑里了。

（哇咧，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望向窗外，发现赵军蹲在花坛前的身影。在公园遇到他时，赵军的肤色甚至比景月还要白。

江宇停下脚步，盯着那头蓬松的发丝不断舞动的模样。

（那家伙果然喜欢景月吧。）

其实江宇从以前就隐约猜到了。赵军对景月投来的视线相当灼热。

而让江宇如此深信不疑的关键，是赵军在公园对他说出的那句话。

“明明没有一决胜负的打算，这样太狡猾了！”

所谓一决胜负的内容，或许就是景月的男朋友宝座之争吧。

（话虽这么说，但江宇也还没告白啊。）

倘若他已经向景月告白了，后者一定会全都表现在脸上。

江宇曾不着痕迹地询问过景月，但她完全没有表现出那种感觉。

“我都说那是你误会了嘛，江宇”

从公园将景月带回她家的隔天，冲进房里来的景月，劈头就是这句话。

她表示当时会哭出来，是因为被江宇的魄力吓到了。

尽管听起来像个很烂的借口，但江宇还是勉强按捺住追问的冲动。

因为有另一件事更让他无法接受。

“那你被赵军拥在怀里的事呢？那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这个问题，景月先是瞪大眼睛，随后，她的视线不断在半空中游移。

为了不让景月打哈哈带过，江宇耐着性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最后，景月双手环胸，歪过头直截了当地回答：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才想问好吗！

江宇死命压抑想大吼的冲动，透过各种方式继续质问景月。

然而，看到对方笑着回以“我不太记得了耶”，他也只好举白旗。

另外，景月警戒心太低这点让江宇更加烦躁，于是，那天的对话最后以吵架收场。

（因为江欣的帮忙，我们隔天又能若无其事地对话就是了……）

一道看不见的高墙逐渐将他们俩隔开。这样的变化，景月应该也有察觉到。

原本持续进行的告白练习一时中断，两人的对话也变得不太自然。

“……怎么每件事都这么不顺呢……”

这时，仿佛听到江宇的低喃一般，赵军突然转头望向他所在的位置。

感觉到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江宇连忙离开窗边。

（不对，我干嘛逃跑啊？）

江宇这么想着，然后再次望向窗户外头，但那里已经不见赵军的踪影。

……

“喂，江宇。”

他望向王浩。

“你饿不饿？”

看江宇没回答。王浩接着说，

“我的胃空空如也～”

“因为你午休时间也完全睡死了嘛……”

“去吃拉面吧！”

“……那就顺便去开发新的店家好了。超市后面有一间新开的喔。”

这时李泽也赶了过来

之后，便是一如往常的感觉。

三人聊着微不足道的事情，有说有笑地离开了教室。

“假如我跟李伊在交往……不对，假如我说自己喜欢景月以外的人，你就会放心了吗，江宇？感到放心，然后就结束了？”

尽管不知道李泽的真正用意为何，但对江宇来说，这是个意义深远的提问。

只要能确实明白问题来自哪里，便称得上是已经解决了问题。

在穿越校门的瞬间，江宇以只有李泽听得到的音量轻声说道：

“谢啦。”

李泽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笑着揽住江宇的肩膀回应：

“要是被甩了，我们就再去吃拉面吧。”

“喂，别说这种触霉头的话啦～！”……

江宇坐在全新的餐桌前眺望同桌成员，脸上浮现略为困扰的神色。

自己的右边坐着点了葱花味的拉面的李泽，李泽的对面是点了馄饨的王浩，王浩的旁边则是点了兰州拉面的赵军。众人一致对老板的手艺赞不绝口，同时展现出豪迈吃相。

（没错，拉面好吃极了。是最棒的食物。）

看来，选择这间店是正确的。

（不过，为什么会是这几个人来吃啊……）

王浩在车站附近看到赵军的背影后，马上拔腿跑到他的身边，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小军军～！不对，赵军同学！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拉面？”

“啊哈哈，好啊。”

看这架势，王浩跟赵军好像没什么交情。

然而，王浩却仿佛和对方十分熟识地开口邀约，而赵军也爽快地答应了。

（这……这是什么状况……？）

在江宇哑口无言的时候，李泽从后方痛快地拍了拍他的背说道：

“这不正是个好机会吗？你们俩就摊牌把话说清楚吧。”

李泽到底知道些什么，又了解到何种程度？

这种仿佛一切都被看透的感觉，让江宇不禁心头一震。

要是开口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似乎只会弄巧成拙，所以江宇也没能回应只字片语。最后，在沉默代表同意的认知下，赵军便加入了吃拉面的行列。

（王浩那家伙，感觉扮命想跟赵军熟起来呢。）

拉面吃到一个段落后，王浩便迫不及待地提出一堆问题。

内容主要是针对赵军的一百八十度大变身。

“哦！所以，你是美发沙龙剪头发吗？”

“我想说可以先从外表开始。”

“嗯嗯，设计师剪出来的造型都会不一样嘛。你现在的发型很帅气喔。”

或许被人当面称赞让他很害羞吧，赵军缩起身子，低下头。

“不过，内在还是改不了，所以改变的效果也有限就是了……”

看到笑容有点无力的赵军，王浩回以打气的话语：

“小军啊，我觉得你可以更有自信一点喔。能让自己改变，就已经很厉害了呢！”

听到王浩这么说，赵军一开始还张着嘴愣在原地，但在明白这些都是前者的肺腑之言后，他露出了害臊的笑容。

（像现在这样听他说话，赵军其实也没有完全变了个人嘛。）

赵军的外表的确有所改变，但现在的他，完全没了当初在公园对江宇挑衅时那种自信满满的气势。

（……不过，他的确变得能够直视别人的双眼说话了。）

以前，赵军的眼睛一直覆盖在长长的刘海之下，而且也总是低着头。多半只有在聊漫画的时候，才会和他四目相交。

“不管理由是什么，能像那样改变自己，实在很厉害呢。”

在暑假来临之前，王浩曾经一边眺望窗外的赵军，一边眯起双眼表示羡慕。

（想要改变……吗……）

下一瞬间，餐桌上突然一片沉默。

正当江宇感到纳闷时，他发现其他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怎……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呃，因为你刚才说想要改变啊，江宇。”

手握汤匙的王浩一脸困惑地回答。

江宇朝李泽瞄了一眼，结果后者也回以“对呀！”的肯定答案。

（呜哇，我搞砸了……！）

江宇原本只打算在内心低喃，没想到一不小心就说溜嘴了。

他迟迟想不到能用玩笑带过的方法，只好尴尬地让视线在半空中游移。

“原来江宇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啊。”

打破沉默的人不是赵军。

他眨了眨眼，语气听起来略感意外。

赵军这种不直接道破的独特说话方式，跟李泽有点像。

然而，跟李泽不同的是，赵军的发言感觉话中带刺。

（如果要说我太敏感，那也是没错啦……）

在公园发生的那件事之后，证明这些不见得是江宇的误会。

该无视，或是正面接下战帖？

一瞬间的豫后，江宇从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块叉烧包，然后放入赵军的碗中。

“谢谢。为了表达感激，我就贡献一块叉烧给你吧。”

“好好喔！我也想要～”

听到王浩随即做出的反应，李泽也跟着起哄：

看到马上闹起来的两人，赵军再次愣愣地眨了眨眼。

“还是很令人羡慕呢。”

赵军的回应，让江宇稍微对他改观了一些。

（刚才那是他的真心话吧……）

……

……

……

思考至此，江宇突然发现一件事。

（为何赵军要刻意让我的立场明确？）

说到竞争对手，当然能少一个是一个。

趁对方静观其变的时候，对景月展开猛烈攻势，也较能提高成功的机率。

（这样的话，简直像他在……趁虚而入）

江宇一心一意地思考着，因此没能发现从旁缓缓逼近的身影。

在王浩高呼的同时，他碗里又有一块叉烧包遭到绑架。

“……我就收下这块叉烧啦！”

“……王浩～你至少也安静点吃饭吧！”

“你也很吵啊，江宇。”

仿佛事先排演过一般，只要这三人聚在一起，就能上演一段搞笑小短剧。

赵军心里很羡慕这种男生间的友谊。

（跟这些家伙在一起，就没办法装严肃呢……）

江宇刻意重重叹一口气，然后捧着碗继续大口吃面。

如同赵军所想，江宇有非常棒的朋友。

这股虽然吵吵闹闹，却也和谐无比的气氛被破坏了。

掀开拉面店的门走到外头时，赵军突然以认真的语气唤住江宇。

“江宇，可以再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突如其来的话江宇不禁瞪大双眼。一旁的王浩则是马上举起手喊着：“我也要！”

不过，赵军有些愧疚地皱起眉头回应：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和江宇两人独处……”

（拜托别用这种会引人误解的说法啦！）

而李泽仿佛听到了江宇内心的呐喊，露齿笑着说道：

“人家都这么说了，看来你不答应也不行喽，江宇。”

这番话简直完全无视江宇的意愿。李泽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揪住一脸还想继续聊天的王浩的衣领，用另一只手轻轻挥了挥便扬长而去。

被留在原地的江宇，带着无法言喻的疲惫感望向天空。

夕阳已经差不多完全西沉，可以瞥见散发出淡淡光芒的月亮。

（走到这一步，让我感觉背后仿佛有某种伟大的意志存在呢……）

或许，这个事件不完，就无法迎向结局吧。

江宇思考着这些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事，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

赵军松了一口气，向他表示“那我们换个地方吧”。

在江宇考虑是否要先跟他打听目的地时，赵军在附近停车场停下脚步。

（是不想被其他人听到的内容？）

车站后方目前尚未开发完成，附近的店家就只有一间超市。

呐喊着限时抢购的热闹招客声，伴随微暖的晚风传来。

“那么，你想跟我说什么？”

“你愿意和我一决胜负了吗？”

两人几乎同时向对方提出质问。

相较于打算循序渐进的江宇，赵军一下子就开门见山，让前者着实陷入动摇。

“什么！？”

看到江宇困惑的反应，赵军毫不客气地继续表态：

“我已经做好长期战的准备了。”

“呃，我说啊……”

江宇原本想质问赵军到底在说什么，但察觉到这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又沉默下来。

与其说两人鸡同鸭讲，应该说赵军企图让对话照着他的步调进行吧。

江宇深呼吸一口气，避免露出一脸厌烦的表情。毕竟他对于自己一直逃避这场攻防战也有自觉，所以并没有责备对方的意思。

（既然这样，也没其他办法了。就爬上这家伙准备的擂台吧。）

“……你之前也说过要一决胜负，但你自己也还没告白，不是吗？”

“是的。”

就算被人一语道破，赵军也没有一丝惊慌失措，只是平静微笑着。

看到他泰然自若的反应，江宇有些目瞪口呆。

“是的……就这样？”

“是的。”

赵军像是鹦鹉学话般回以完全相同的答案。

这或许是一种挑衅。

江宇在内心咒骂着，同时选择勉强接受赵军的挑衅。

“……那么，就先假设我对景月抱有恋爱感情好了。暑假在公园遇到你们那次，如果我当场跟景月告白了，你打算怎么做？”

听到江宇的提问，微笑瞬间从赵军的脸上消失。

但他马上又恢复原本的表情，并带着更深的笑意回应：

“正大光明地跟你一决胜负。”

听到赵军的答案，江宇笑着喃喃表示：“噢，果然是这样呢。”

他刻意在景月的面前做出那种挑衅，是为了让江宇的心意曝光。

至此都一如江宇的判断，但最重要的行动理由，仍是不明的状态。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增加情敌，降低自己成功的机率，又能如何？”

“我说过了吧？因为我想正大光明地跟你一决胜负。”

这次，赵军收起了方才的笑容。

除了宣战发言以外，他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应战的气势。

正当江宇犹豫着该如何回应时，赵军又继续往下说：

“那算是我的宣战布告。像现在这样站在你的面前，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所以到底为什么是我啊……”

不知这道沙哑的嗓音是否有传入赵军耳中。

这句话并没有要说给谁听，只是江宇的自言自语。

（景月喜欢的人并不是我啊。）

如果向赵军道破事实，自己或许就不用被迫站上这个擂台了。

他这么想着，言语也即将从喉头溢出。

然而，只是因为想从这种状况中解脱，就把景月的心意透露给赵军知道，结果或许又会不同。毕竟，无论景月喜欢谁，赵军的态度或许都不会改变。

江宇像是要将所有思绪抛除似地拨开刘海。

在变得稍微清晰的视野中，他直视着赵军的身影问道：

“你真的喜欢景月吗？”

对赵军而言，景月是让他改变自己的契机。但是赵军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我看你很执着于一决胜负这件事，但又是什么样的一决胜负？只要让那家伙接受自己的心意就算赢了吗？无聊透顶。”

各种思绪一股脑儿涌上来，江宇开始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这样（练习告白）的做法，到底有什么意义啊？景月会选择的只有一个人，也有可能我们俩都没被选上。噢，我懂了。是为了在被甩之后要互相安慰吗？”

他的情绪似乎比自己想得还要高涨。说完这番话之后，江宇甚至有些气喘吁吁。

相较之下，赵军只是沉默地仰望着他。

江宇无法从赵军的双眼中看出任何情绪反应，只能继续自说自话：

“喂，你也站在景月的立场替她想想吧。如果同时被朋友跟青梅竹马告白，而且她还必须拒绝这两人的话……这不是很煎熬的一件事吗？”

“你是以被甩为前提啊，江宇。”

终于开口的赵军脸上带着苦笑。

（想苦笑的人是我才对吧。）

他刻意这么说，就是想主张“我可跟你不一样”的意思吧。虽然不知赵军是真的胸有成竹，或只是想煽动自己，但无论如何，这些都没有意义。

（到头来，你根本不明白最重要的一点。）

不知为何，江宇有种想哭的冲动，但他仍露出挖苦的表情笑道：

“总比误会来得好。你只是想把自己的心意强行加在景月身上吧？不管再怎么喜欢，用自己单方面的心意压迫对方，可不太好喔。”

“……我只是喜欢景月最自然的模样罢了。就算她无法将我视为恋爱对象，包含这点在内，我仍喜欢全部的她。”

江宇完全无法理解。

但赵军只是静静地露出笑容。

江宇就这样等了片刻，然而，对方没再给予其他答案。

（该说的都说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正当江宇思考着该如何结束对话时，放在书包里的手机传来震动。

从现在的时间来看，八成是江欣吧。应该是问他晚饭要吃什么。

（如果回得太慢，会被那家伙叨念很久呢。更糟的情况下，她有可能直接打电话过来。）

刚好，就趁这个机会走人吧。

或许是窥见江宇的打算了，赵军对他投来欲言又止的眼神。

“唉，受不了！想说什么就清楚说出来！”

在江宇忍不住呐喊出声之后，赵军回以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句话：

“我会等你的答复。”

“什么？？？”

前言撤回。

看来，不是赵军企图让对话照着他的步调进行，而是他们俩一直都在鸡同鸭讲。

疲惫感顿时全数涌现，江宇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啊。）

为此，他也得确实表态才行。

把对方特别想知道东西……即自己的心意说出口。

“……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跟景月告白。”

赵军因吃惊而屏息，露出一脸“我搞砸了”的表情。

看到他的反应，江宇有种晕眩感。

（他果然打算说服我跟她一起告白吗……）

事到如今，江宇也没打算询问赵军理由。他转身背对后者。

“明天学校见……”

然后勉强以干哑的喉咙挤出这句话，便离开了现场。

身后没有传来对方的回应，也没有叫住他的声音。

……

（唉～看来夏天真的要结束了……）

被独自留在原地的赵军，究竟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呢？

或许只有月亮知道。